嫂子又来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推开我的房门，手里端着那柄枣木梳。

七年了。

从她嫁进姜家的第一天起，这个当作就没断过。

“知意，来，嫂子给你梳头。”

我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徐婉清笑得仁和贤达。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遍又一遍。

我姐姐姜知夏今天回首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

眼神落在那柄梳子上，瞳孔骤缩。

声息都变了调：“妹，她这不是在梳头。”

第一章

伸开剩余98%

“知夏姐回首了？何如不提前说一声。”

徐婉清手里的梳子没停，语气当然得像在聊天气。

姜知夏没接话。

她走过来，一把攥住那柄枣木梳的尾部。

“我说，别梳了。”

空气已而凝固。

我扭头看姐姐，她神气乌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徐婉清的笑颜僵了半秒，很快收复：“知夏姐这是何如了？我每天都给知意梳头，这都七年了，民风了。”

“七年。”

姜知夏雷同这两个字，声息发千里。

她折腰看那柄梳子，手指迟缓摸过梳齿。

“妹，你过来。”

我站起来，不知谈姐姐为什么倏地这样严肃。

“姐，何如了？”

“你这几年是不是总合计头皮发痒？”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如实。

从三年前运行，头皮就时时时刺痛，尤其每天早上梳完头之后。

我去病院看过，医师说是脂溢性皮炎，开了药也没用。

“嫂子对我很好。”

我不知谈我方为什么补了这一句。

可能因为徐婉清这七年简直仁至义尽——给我作念饭、洗穿戴、连内衣都是她手洗。哥哥姜知远终年在外跑业务，家里就我们两个女东谈主，她像亲姐姐一样护理我。

姜知夏没谈话。

她把梳子举到灯光下。

阳光穿过梳齿，我看见齿缝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极细。

银白色。

像针。

“这是……”

徐婉清神气变了。

她伸手要抢梳子：“知夏姐，你什么兴味？一把梳子有什么顺眼的？”

姜知夏退后一步，挡在我眼前。

“徐婉清，你每天给我妹梳头，梳了七年，等于为了往她头皮里扎针？”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扎针？

何如可能？

“姐，你说什么？”

姜知夏没理我，死死盯着徐婉清。

“我刚才看了三分钟。你梳头的力谈不对。闲居梳头是从新皮名义滑过，你是往头皮里按压。每一下都在相联结一个区域——头顶百会穴。”

徐婉清的笑颜透顶没了。

她垂下眼，声息很轻：“知夏姐，你诬蔑了。我等于念念给知意梳绽开，她头发多，不使劲梳不透。”

“使劲？”

姜知夏把那柄梳子砸在桌上。

梳齿进取。

我凑近看。

终于看清了。

每一根梳齿的顶端，都嵌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钢针。

针尖微微泛红。

是我的血。

“七年。”

姜知夏的声息在发抖。

“你每天用扎满针的梳子给她梳头，扎了七年。你以为她头发为什么越来越少？头皮为什么总发炎？你以为这些针扎的是什么？”

我伸手摸我方的头顶。

那些年治不好的“皮炎”，那些无语其妙的刺痛。

全光显了。

“嫂子。”

我启齿，声息舒缓得让我方都不测。

“为什么？”

徐婉清抬开始。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羞愧，有懦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欢畅。

“因为你长得太像他了。”

“谁？”

“你哥的前女友。”

客厅里恬逸了整整十秒。

我哥的前女友？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我哥和阿谁女孩谈了三年，都快娶妻了，对方倏地出洋。我哥消千里了泰半年，然后经东谈主先容知晓了徐婉清，三个月就结了婚。

“你合计我哥还念念着她？”

徐婉清没回答。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知意，你知谈你和你哥前女友有多像吗？我第一次见你，差点以为她回首了。一样的脸型，一样的发质，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一样。”

是以她就用针扎我头皮？

这逻辑不对。

“你恨她为什么不屈直找她？”

“我找获得吗？”

徐婉清的声息倏地拔高。

“她跑了，去了加拿大，连微信都换了。我恨她，可她不在。你天天在我眼前晃，顶着那张脸，叫我嫂子，让我给你作念饭洗衣——你知不知谈我每次给你梳头，都在念念这是她的头发，扎下去会是什么嗅觉？”

我嗅觉胃里翻涌。

七年。

七百屡次梳头。

每一次都是恨意透过针尖扎进我的头皮。

“哥知谈吗？”

“他不知谈。”

徐婉清擦掉眼角的泪，声息收复了舒缓。

“但他很快就会知谈了。因为你姐姐看见了。”

姜知夏照旧拿动手机在摄像。

“徐婉清，你念念事着力吗？”

“念念过。”

徐婉清看着我，忽然跪下。

“知意，嫂子抱歉你。我心理有病，我为止不住。你要报警就报，要离异就离。但你能不可别告诉你哥？我求你了。”

别告诉我哥？

她被扎的是我，但她求的是不要告诉我哥。

我倏地合计讪笑。

“你先起来。”

“你不搭理我不起来。”

姜知夏走过来拉起我。

“妹，别听她的。这种东谈主你愁然她，她下次就往你头皮里扎更深的针。”

“不会的，我不会了。”

徐婉清跪在地上哭。

手机响了。

我哥打来的。

我接了，开了免提。

“知意，你姐到家了吗？”

“到了。”

“让婉清接电话，我刚给她转了两万块，让她带你和你姐出去吃顿好的。”

徐婉清听到这句话，所有这个词东谈主僵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迟缓上扬。

阿谁笑颜让我后背发凉。

她接过电话，声息仁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老公，知谈了，我会护理好知意和知夏姐的。”

挂断电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知意，我该去作念早饭了。今天念念吃什么？小米粥如故馄饨？”

语气泛泛得像在问天气。

我盯着她。

这个东谈主我知晓了七年，今天第一次合计目生。

“馄饨。”

“好。”

她回身进了厨房。

姜知夏拉着我回了房间，反锁门。

“你必须赶快搬走。”

“姐，事情没那么浅薄。”

“还有什么复杂的？她变态，她扎你——”

“我莫得凭证。”

我打断她。

“梳子上的针？她说是我我方扎的。她可以说我精神有问题。我哥会信谁？她是他妃耦，我是他妹妹。七年了，她莫得留住任何踪影，连今天的针，她也会在外出前不停掉。”

姜知夏呆住了。

她看向窗外。

徐婉清站在厨房水槽边，手里拿着那柄梳子，正在用热水冲洗。

针一根根衰败，冲进下水谈。

窗明几净。

手机上，我哥的转账到账。

备注写着：妃耦清贫了，爱你。

第二章

我莫得坐窝搬走。

不是不念念，是不可。

我本年二十五岁，在一家告白公司作念经营，月薪八千。租房、吃饭、交通，一个月存不了两千块。搬出去意味着押金、房钱、搬家费，至少一万起步。

我卡里只须三千。

姜知夏在故乡县城当小学安分，工资更低，帮不了我。

“找讼师告她。”

“姐，讼师费你出？”

知夏千里默了。

推行等于这样阴毒。我被扎了七年，连维权的钱都莫得。

“那就这样算了？”

“我没说算了。”

我看着那扇阻塞的房门。

徐婉清洗完梳子后回了我方卧室，到咫尺没出来。

“等我哥回首。”

晚上七点，姜知远到家。

他拎着两大袋菜，一进门就喊：“知意，你哥给你买了车厘子，入口的。”

徐婉清从厨房出来，接过菜，笑着说：“老公，你先去洗个澡，饭赶快好。”

“知夏呢？”

“在知意房间。”

姜知远敲了敲我的门，排闼进来。

“知夏，好久不见。当安分瘦了啊。”

知夏没接话，平直启齿。

“哥，我有事跟你说。”

“说呗。”

“你妃耦用扎了针的梳子给知意梳头，梳了七年。”

姜知远的笑颜停在脸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徐婉清的所在。

“你说什么？”

“我说徐婉清——”

“我听清了。”

姜知远打断她，声息千里下来。

“凭证呢？”

我和知夏对视一眼。

“梳子上本来有针，她冲进下水谈了。”

“是以莫得凭证？”

“哥，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她往梳子上扎针？”

知夏语塞。

她如实没看见扎针的经过，只看见了梳齿上的针。

姜知远深吸联贯，走到厨房门口。

“婉清。”

“嗯？”

“知夏说你用针扎知意的头皮。”

徐婉清切菜的手一顿。

她迟缓转过身，眼眶泛红。

“老公，你信吗？”

这两个字是问姜知远的，但她的眼睛看的是我。

我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兴味——你说啊，你说出来，看你哥信谁。

“哥，我头皮如实一直疼。”

“医师说你是脂溢性皮炎。”

“那是误诊——”

“知意。”

姜知远打断我。

“你嫂子对你何如样，你心里明晰。七年了，她给你作念饭洗衣，连你生理期都紧记给你熬红糖水。你说她用针扎你，你合计合理吗？”

合理？

固然分歧理。

闲居东谈主谁会干这种事？

可她等于不闲居。

“哥，我没撒谎。”

“我知谈你没撒谎，你可能是有被害妄念念。你最近责任压力大吗？要不要去看心理医师？”

被害妄念念。

我没病。

有病的是他妃耦。

可我拿不出凭证。

姜知夏站起来。

“姜知远，你妃耦用针扎你亲妹妹，你让她去看心理医师？”

“知夏，你别添乱。婉清什么东谈主我比你明晰。她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何如可能扎知意？”

徐婉清走过来，挽住姜知远的胳背。

“老公，别吵了。可能是我梳头的时候太使劲了，让知意合计疼。我以后轻点。”

她说完看向我，眼神诚恳得无空不入。

“知意，抱歉，嫂子以后负责。”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那些针，我可能简直会信。

这个东谈主太会演了。

晚饭敌对诡异。

姜知远坐在主位，一边吃一边讲公司的事。徐婉清给他夹菜，仁和怜惜。知夏全程黑脸，筷子没动几下。

我倏地启齿。

“哥，我念念搬出去住。”

姜知远筷子停了。

“为什么？”

“我念念寂静少许。”

“寂静什么寂静？你一个女孩子住外面不安全。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哥，我二十五了。”

“二十五何如了？你嫂子说了，等你娶妻再搬。”

徐婉清笑着接话：“对啊知意，嫂子护理你民风了，你走了我会念念你的。”

我会念念你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只合计头皮发麻。

“我决定了。”

“不准。”

姜知远放下筷子。

“你搬出去何如跟亲戚说？东谈主家还以为我当哥的无论你。不准搬。”

这段饭吃完，我回了房间。

手机革新。

知夏发来音讯：“你哥靠不住。我们我方念念想法。”

我回：“什么想法？”

“来日我去病院，拿你的头皮检测敷陈。”

“有效吗？”

“至少证明你的头皮有经久针刺的踪影。”

我摸了摸头顶。

那些密密匝匝的疤痕，藏在头发下面，肉眼看不见，但皮肤科医师能查出来。

徐婉清梳头七年，从来不让我剪短发，说是长发顺眼。

咫尺念念来，她是怕发型师看见那些针眼。

知夏又发来一条：“你今晚别睡了，看她会不会来你房间。”

我心跳加快。

她敢来？

凌晨少许。

门缝下透进走廊的光。

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地板上。

脚步声停在我门口。

门把手动掸。

我没锁门。

我挑升不锁的。

门开了一条缝。

徐婉清的脸出咫尺昏黑中。

她看了我三秒。

说明我“睡着”了，轻轻走进来。

我眯着眼，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瓶药膏。

她拧开盖子，挖了少许，抹在我头顶。

当作很轻，很老练。

彰着不是第一次。

她抹完药膏，折腰凑近我头发，吹了吹。

气味喷在我头皮上。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仁和，是雕悍。

她轻声说了一句：“来日连接。”

她走后，我睁眼。

提起手机拍下床头的药膏。

标签上写着：夫西地酸乳膏。主治皮肤感染。

她扎完针，帮我涂消炎药。

一边伤害，一边调整。

这七年，她享受的等于这个经过。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知夏拿着药膏去了病院。

我照常上班。

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客户，我带的样式组贯串加班三天，决议改了十二版。

“知意，甲方那边说决议可以，但需要你来日亲身去提案。”

总监赵启明敲了敲我的工位。

“没问题。”

“你头发何如了？最近冒昧又少了。”

我下执意摸了摸头顶。

如实少了。

旧年还能扎丸子头，咫尺只可披着。

“压力大吧。”

“负责休息。”

赵启明走了，旁边的共事刘婷凑过来。

“知意，你嫂子今天又来接你放工？”

“嗯。”

“她对你真好。我嫂子天天跟我抢我妈的退休金。”

好？

我苦笑。

中午，知夏打回电话。

“医师说了，你的头皮如实有经久针刺的踪影。每个针眼周围都有炎症反映。有些针眼照旧被疤痕组织掩饰，说明不绝了好几年。”

“能出敷陈吗？”

“能。但要等三天。”

三天。

这三天我得连接和徐婉清住团结个屋檐下。

“你今晚还且归？”

“否则呢？”

“住酒店，我出钱。”

“姐，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别逞强。”

知夏千里默了几秒。

“知意，我怕她今晚又去你房间。”

“那我更要且归。”

“为什么？”

“我要拍凭证。”

晚上到家，徐婉清正在作念饭。

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

“知意回首了？快去洗手，赶快开饭。”

我应了一声，回房间放包。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知意，喝牛奶对就寝好。嫂子。”

我提起牛奶，瞻念望了三秒。

没喝。

放进了包里。

来日送去化验。

饭桌上，姜知远可贵没加班。

“知意，来日周末，你嫂子说念念带你去看电影。”

“无谓了，我加班。”

“周未加什么班？你们公司不东谈主谈啊。”

“竞标赶进程。”

徐婉清给我夹了块排骨。

“知意，别太累了。嫂子深嗜你。”

深嗜我？

她用针扎我的时候，深嗜过吗？

我吃了那块排骨。

不可进展特别。

她看着我吃下去，嘴角微微上扬。

阿谁笑颜让我念念起昨晚她在昏黑中的心情。

“嫂子，今晚我念念早点睡，无谓给我热牛奶了。”

“好，你好好休息。”

十点，我关灯躺下。

没睡。

手机开着摄像，藏在枕头下。

镜头瞄准门口。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

脚步声来了。

门把手动掸。

徐婉清走进来，手里拿着梳子。

新的梳子。

她在昏黑中站了一会儿，迟缓走到床边。

俯身。

梳子迫临我的头顶。

我猛地睁眼。

“嫂子。”

她没慌。

致使笑了。

“知意，你没睡啊？”

“你手里的梳子给我望望。”

“一把梳子有什么顺眼的？”

我伸手去抢。

她退后一步。

“你病笃什么？”

“我没病笃。”

“那就给我看。”

我们宝石了三秒。

她把梳子递过来。

梳齿窗明几净。

莫得针。

她早就不停过了。

“知意，你是不是还在怀疑嫂子？”

声息憋闷又无辜。

“嫂子对你何如样，你心里没数吗？你妈走得早，我嫁过来就把你当亲妹妹。你上学的时候我每天给你送饭，你责任了我怕你累着天天接你放工。你摸着良心说，我何处抱歉你？”

何处抱歉我？

每一处都对得起。

名义著述作念得天衣无缝。

“嫂子，我没怀疑你。”

“那你为什么看我像看仇东谈主？”

“我责任压力大。”

徐婉清叹语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压力大就跟嫂子说。嫂子给你炖汤。”

她的手在我头顶停留了三秒。

指尖轻轻按压。

阿谁位置。

未必是针眼最密集的地方。

疼。

我忍着没出声。

“早点睡吧。”

她走了。

门关上。

我掀开床头的灯，拿动手机。

摄像只拍到她走进来，接过梳子，对话。

全程莫得特别。

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谈，她来我房间，不是为了梳头。

她是来看我有莫得简直“原宥”她。

第二天早上，牛奶化验扫尾出来了。

共事帮我找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加急出的敷陈。

牛奶里有稳定因素。

含量不高，但迷漫让东谈主睡得千里。

难怪我这几大哥是睡得很死，深宵从不醒来。

她给我下药，然其后我房间扎针。

每一步都算好了。

知夏看到敷陈，平直骂了一句脏话。

“这个贱 东谈主。”

“姐，冷静。”

“你让我何如冷静？她给你下药！这口舌法！”

“我知谈。”

我把敷陈收好。

“凭证还不够。梳子上的针没了，牛奶里的稳定可以说是我我方放的。我们需要更硬的凭证。”

“什么凭证？”

“监控。”

我下昼请了半天假，去了趟电子城。

买了针孔摄像头。

指甲盖大小，可以藏在职何地方。

晚上回家，趁着徐婉清作念饭，我装在了卧室吊灯的灯罩里。

角度未必对着我的床。

摄像头连手机，及时摄像上传云盘。

这一次，她跑不掉。

第四章

竞标提案很奏凯。

甲方负责东谈顾主衍之是业内出了名的抉剔，但对我的决议只提了两个小更动。

“姜知意，你很有念念法。”

“谢谢顾总。”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愣了一下。

这是责任邀请，如故别的兴味？

“抱歉，我晚上要回家。”

“家里有事？”

“也不算有事，等于我嫂子等我吃饭。”

顾衍之笑了。

“你跟你嫂子干系真好。”

干系真好。

如果她知谈真相，不知谈会说什么。

晚上到家，徐婉清在客厅看电视。

“知意，今天何如比平时晚？”

“见客户了。”

“男的女的？”

“女的。”

我随口撒了个谎。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吃饭吧。”

饭桌上恬逸。

徐婉清倏地启齿。

“知意，你哥说念念给我买个车。”

“挺好的。”

“你合计买什么牌子好？”

“你可爱就行。”

“我念念买白色的。你哥说白色不耐脏。”

我无极地应着，脑子里全是监控的事。

吃完饭回房间，关上门，掀开手机。

摄像头画面闲居。

调遣了角度，能看清床头柜和床沿的位置。

今晚就看你能不可忍住。

夜里十少许半。

脚步声。

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徐婉清排闼进来，手里没拿梳子。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

从床底拿出一个铁盒。

铁盒很旧，上头印着喜字。

她嫁过来时的陪嫁。

我从来不知谈床下面有这个东西。

她掀开铁盒。

内部整整皆皆码着一排针。

医用打针针头。

她挑了最细的一根。

坐在床边，提起床头柜上的梳子。

运行往梳齿里嵌针。

一根。

两根。

三根。

当作老练得像作念过浩荡次。

嵌完针，她把铁盒放回床底。

站起来。

俯身。

梳子迫临我的头顶。

我心跳快得不行。

不可动。

不可让她发现我醒了。

梳齿落在头皮上。

针尖刺进去。

疼。

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但更历害。

她梳得很慢。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每一梳都扎下去，拔出来，带出少许血。

扎完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透明液体。

滴在我头顶。

凉凉的。

又拿出夫西地酸乳膏，涂了一遍。

所有这个词经过不绝了十五分钟。

她走后，我睁眼。

枕头湿了一派。

不是汗。

是泪。

我提起手机，掀开云盘。

摄像完好意思。

针头、铁盒、嵌针、扎针、涂药。

全部明鲜解析。

我拨了知夏的电话。

“姐，凭证有了。”

“我咫尺订票，来日一早到。”

“无谓来。我平直报警。”

“你哥那边——”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凭证我会交给巡警。挑升伤害罪，够她蹲几年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七年。

两千五百多天。

我每天叫她嫂子，她每天扎我头皮。

我不知谈该恨她，如故该恨我方——恨我方蠢到七年都没发现。

手机亮了。

徐婉清发来一条微信。

“知意，嫂子今晚给你炖了银耳羹，放雪柜了。来日早上紧记喝。”

我盯着这条音讯。

恢复：“好的，谢谢嫂子。”

发送。

然后掀开云盘，把摄像下载到腹地。

文献名：凭证。

第五章

巡警第二天早上七点到了。

徐婉清正在厨房煮粥。

“你好，求教是徐婉清吗？”

她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是我。”

“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挑升伤害他东谈主。请团精真金不怕火访。”

她看向我卧室的所在。

我站在门口。

“知意，你报的警？”

“嗯。”

“你——”

她没说完，巡警带她走了。

姜知远接到音讯赶回首时，神气乌青。

“姜知意，开云app官方在线入口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嫂子！”

“哥，你先看这个。”

我把手机递给他。

视频运行播放。

铁盒。

针头。

嵌针。

扎针。

涂药。

十五分钟，他看了五分钟就看不下去。

“关掉。”

“你看收场吗？”

“我说关掉！”

他吼完，眼眶红了。

“为什么？”

“你问她。”

姜知远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不知谈。我简直不知谈。”

“你知谈她恨你前女友吗？”

“什么前女友？”

“八年前阿谁。她说我长得像她，是以扎我。”

姜知远昂首，飘渺自失。

“你说周晚棠？”

周晚棠。

名字终于出来了。

“她说周晚棠去了加拿大。”

“周晚棠没去加拿大。”

“什么？”

“周晚棠嫁去了南京。婚宴我还去了。”

那徐婉清为什么说她去了加拿大？

为什么要骗我？

姜知远站起来，声息发颤。

“你嫂子知谈我忘不了周晚棠。她一直知谈。但我没念念到她会把恨转嫁到你身上。”

转嫁？

不。

这不是转嫁。

这是蓄谋。

七年，每时每刻，从未停止。

她是简直恶。

巡警局打回电话，让姜知远去一回。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知意，抱歉。”

我没回答。

抱歉有效的话，我的头皮不会全是疤。

知夏中午到了。

她抱着我哭了相配钟。

“没事了，妹。她不会再碰你了。”

“姐。”

“嗯？”

“我念念知谈周晚棠的事。”

知夏瞻念望了一下。

“你哥当年跟周晚棠谈了三年，都订婚了。周晚棠家里嫌我们家穷，逼她分了手。你哥消千里了很久，其后家里催婚，他怪异相了个亲，等于徐婉清。”

“徐婉清知谈这些？”

“知谈。娶妻前我们就跟她说明晰了。她说她不珍贵。”

不珍贵的东谈主，暗地里扎了她独身夫妹妹七年的头皮。

姜知远从警局回首，带回一个音讯。

“徐婉清认了。她说她从三年前运行扎你。”

三年前？

“不是七年吗？”

“她说前四年仅仅闲居梳头，其后她发现我方孕珠了，但孩子没保住。医师说她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她说是你的存在让她有压力。”

我的存在让她有压力？

她嫁进姜家的时候，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

她说我长得像周晚棠，天天看见我就念念起我哥忘不了别东谈主。

她流产了，怪到我头上。

“孩子的事，我不知谈。”

“你固然不知谈。她没告诉任何东谈主。”

姜知远点了根烟。

“你嫂子去看过心理医师，会诊是偏执型东谈主格隔绝。但她没依期吃药，也没复诊。”

偏执型东谈主格隔绝。

那她扎我，算是病，如故算恶？

“她念念见你。”

“不见。”

“知意——”

“哥，你替我跟她说一句。”

“说什么？”

“谢谢她这七年的护理。梳头的事，我我方来。”

巡警把铁盒交给我作念证物。

盒子很轻。

我掀开，内部整皆码着四十七根医用针头。

每一根都用乙醇棉包着。

倏地负责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

笔迹璀璨，是徐婉清的笔迹。

“第一天：三针。第二天：三针。第三天：四针。”

密密匝匝，记载了三年的“责任量”。

临了一转写着：“第一千三百六十五天：四针。”

三年，一千三百六十五天。

我数了数，平均每天三针。

四千多针扎进我的头皮。

翻到纸条后面。

还有一转字。

字很小，像是用笔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如果她头发掉光，他是不是就不会再看她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徐婉清从警局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

她的声息舒缓得像一潭死水。

“知意，你能来一回吗？”

“不可。”

“那我跟你说临了一句话。”

“说。”

“你哥昨晚来看我了。他说他从来没把周晚棠的事告诉过你。那你是何如知谈我恨周晚棠的？”

我呆住了。

对啊。

徐婉清说“因为你长得太像他了”，我其时接话“你合计我哥还念念着她？”她没否定。

其后姜知远也承认了周晚棠的存在。

但他说他没告诉过我周晚棠的事。

那我是何如知谈的？

“姜知意，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徐婉清的声息变了。

不再是憋闷和无辜。

是试探。

是怀疑。

“你根柢不是知意的亲姐姐对么？”

她说完这句话，电话断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捏入辖下手机，指尖发凉。

知夏从厨房走出来。

“何如了？”

“姐。”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知夏的心情变了。

不是狐疑。

是懦弱。

第六章

客厅恬逸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姐，徐婉清说，我哥没告诉过我周晚棠的事。”

知夏没谈话。

“那我是何如知谈的？”

“你猜到的。”

“猜？”

“你说你长得像她前女友，你哥忘不了她，是以你嫂子恨你。这是推理，不是事实。”

推理？

我其时仅仅随口一问，徐婉清就默许了。

但如果她默许的“真相”和我哥说的不一样——

“周晚棠到底是谁？”

知夏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听我说。”

“你先回答我。”

“她是——”

门铃响了。

姜知远站在门口，神气比外出前更丢丑。

“知夏，你出来一下。”

“哥，有什么事在这说。”

“出来。”

知夏看了我一眼，随着他出去了。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们在走廊里的对话。

“她知谈了？”

“还没。但徐婉清那句话辅导她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我何如告诉？告诉她她不是我亲妹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我亲妹妹？

什么兴味？

我冲出去。

“你们在说什么？”

姜知远和知夏同期呆住。

“知意——”

“我不是你亲妹妹，是什么兴味？”

姜知远深吸联贯。

“你听我解释。”

“解释。”

“你是我从福利院领养的。”

“什么时候？”

“你三岁那年。”

三岁。

我有挂念运行，就知谈我方有哥哥有姐姐。

正本都是假的。

“亲生父母呢？”

“不知谈。福利院说你是在火车站被发现的。身上只须一张纸条，写了你的出身日历。”

“为什么咫尺才告诉我？”

姜知远没回答。

知夏接过话。

“因为妈临终前不让说。她说你等于姜家的东谈主，不需要知谈这些。”

妈。

阿谁在我十二岁就蚀本的女东谈主。

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知意，姆妈最安逸不下的等于你。”

她是简直把我当男儿。

可我不是。

“是以你们一直瞒着我？”

“知意，这不进攻。你是我们妹妹，这点经久不会变。”

不会变？

那徐婉清扎我七年，她恨的到底是周晚棠，如故恨我占了本该属于别东谈主的位置？

我回了房间。

锁门。

掀开手机，搜索“火车站 女童 蚀本 二十年前”。

太多信息。

根柢找不到。

徐婉清又打回电话。

“你知谈了？”

“知谈什么？”

“你不是姜家的东谈主。”

“你何如知谈的？”

“你哥有一次喝醉了说的。他说你是领养的，还说他妈临终前最大的心愿等于看着你嫁东谈主。”

是以徐婉清扎我，是因为我占了姜家的资源？

不对。

她说我长得像周晚棠。

“周晚棠到底长什么样？”

徐婉清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真念念知谈？”

“说。”

“你手机里有她相片。你哥的一又友圈，旧年她生孩子，你哥点了个赞。我截图了。”

我翻姜知远的一又友圈。

翻到旧年十月。

周晚棠。

相片里，一个女东谈主抱着婴儿，笑得仁和。

我看清了她的脸。

和我有七分像。

不是五官像，是神韵。

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眼睛的神情——

一模一样。

“是以我说你像她，没骗你。”

“这跟我是不是领养有什么干系？”

“不紧要。但你咫尺知谈了，你会不会念念去找亲生父母？”

我不知谈。

从来没东谈主告诉过我这件事，我根柢来不足念念。

“姜知意，你真以为你姐和你哥瞒着你，是为你好？”

“你闭嘴。”

“他们怕你找到亲生父母，就不认他们了。你妈临终前的遗嘱，除了让你嫁东谈主，还有一条——姜家的屋子，只可给亲生的。”

“什么屋子？”

“你不知谈？你妈留住两套房。一套给你哥，一套说等你娶妻给你。但那套屋子的产权在你姐名下。因为你不是亲生的，不可平直过户给你。”

我转头看向知夏的房间。

她站在门口，听见了电话本体。

“知意，我可以解释。”

“屋子的事，是简直吗？”

“是简直。但妈不是阿谁兴味——”

“那是哪个兴味？”

“她怕你未来娶妻被凌暴，是以把屋子放我名下，等你结实了再转给你。”

“什么时候转？”

知夏千里默了。

“你说啊，什么时候？”

“……妈蚀本后第三年，我去办过户。但房管所说需要你亲生父母的废弃证明，否则过不了。”

为什么需要亲生父母的证明？

“因为妈写的遗嘱里，阿谁屋子是‘赠予姜知意’，法律上属于遗赠。如果你有亲生父母，他们有权想法接受。是以屋子一直过不到你名下。”

一套房。

卡在亲生父母那里。

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谈。

“知意，你安逸，屋子是你的。姐不会要。”

“我不是挂念屋子。”

“那你挂念什么？”

我挂念的是，这七年，徐婉清扎我，到底是因为我像周晚棠，如故因为她早就知谈我不是姜家的东谈主，是以她合计凌暴一个“外东谈主”不需要良心？

或者两者都有。

手机又响了。

目生号码。

“喂？”

“求教是姜知意女士吗？”

“我是。”

“我是火车站派出所的民警。您今天上昼在我们系统里查询了二十年前的蚀本记载？”

我呆住了。

那是刚才顺手搜的，没念念到会有记载。

“是的。”

“您提供的信息和我们沿途旧案匹配上了。便捷来一回派出所吗？”

“咫尺？”

“便捷的话，尽快。”

知夏拉住我。

“你要去？”

“对。”

“我跟你沿途。”

“无谓。”

我提起包，外出。

徐婉清临了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姜知意，你到底是谁？”

第七章

派出所的灯很亮。

理睬我的民警姓方，四十多岁，谈话慢慢悠悠。

“姜女士，您查的阿谁本事点，火车站如实有过一个弃婴。”

“是我吗？”

“省略情。阿谁弃婴其后被领养了，领养记载在民政局。您若是念念查，得去那边。”

“那您叫我来——”

“因为还有一个女东谈主也在查团结个弃婴。”

“谁？”

方警官拿出一张相片。

短长打印，画质朦胧。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周晚棠。

“她三天前来过，问二十年前火车站有莫得东谈主捡到一个女婴。”

我嗅觉大脑短路了。

周晚棠在找我？

“她留了电话。”

方警官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拨往时。

“喂？”

“周晚棠？”

“我是。你是？”

“姜知意。”

电话那头千里默了很久。

“你在哪？”

“派出所。”

“别动。我过来。”

半小时后，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东谈主走进来。

和相片上一样。

比我高半头，气质清凉。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你头发何如少了这样多？”

不是“你好”，不是“你是谁”。

是你头发何如少了这样多。

“你知晓我？”

“我知晓你头上的疤。”

她走过来，伸手摸我的头顶。

当作很轻。

和徐婉清扎我时的触感齐全不同。

“这些疤，是被东谈主扎的吗？”

“你何如知谈？”

“因为我也被东谈主扎过。”

周晚棠卷起袖子。

小臂内侧，密密匝匝的针眼。

和我的头皮一样。

“谁扎的？”

“徐婉清。”

我瞳孔骤缩。

“她也给你梳头？”

“她不给我梳头。她是我大学室友。”

大学室友？

徐婉清和周晚棠知晓？

“你们——”

“我们也曾是好一又友。其后她爱上了姜知远，但姜知远追的是我。”

“是以你和我哥——”

“我们在沿途过。但分辨的实在原因，不是我家嫌穷。”

“那是什么？”

“徐婉清恐吓我。她说如果我不离开姜知远，她就把我的裸照发到学校论坛。”

“她有你裸照？”

“大学沿途洗沐的时候偷拍的。她早有预谋。”

我抓紧拳头。

这个女东谈主，到底害了些许东谈主？

“是以你去南京，不是自觉的？”

“是奔命。我告诉姜知远我要出洋，他信了。其后他娶了徐婉清，我以为一切已毕了。”

“但她没放过你。”

“莫得。她每年给我发一张相片。”

“什么相片？”

周晚棠拿动手机，翻开相册。

一张张相片。

是我。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一直到本年。

每一张都是偷拍。

我的背影，我的侧脸，我折腰步辇儿的已而。

“她给你发这些干什么？”

“她说——‘你看，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了。下一个就轮到她。’”

下一个就轮到我。

我头皮发麻。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过。我故乡派出所说凭证不足。徐婉清每次发相片都是用杜撰号码，查不到。至于扎针，我没留住凭证。”

“那你何如知谈她扎我？”

“因为她也扎过别东谈主。大学时候，她室友说她用针扎枕头，扎了四年。我们都以为她是在绣十字绣。”

绣十字绣。

用针扎枕头。

徐婉清的病，从来就不是偏执型东谈主格隔绝。

是更深的、更扭曲的东西。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周晚棠看着我，嘴唇发抖。

“因为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你提案的阿谁告白，你站在台上笑。和我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是以你以为我是你——”

“我以为你是我妹妹。”

“什么？”

“你三岁被蚀本在火车站。我妈当年也在火车站丢过一个男儿。本事和地点都对得上。”

手机掉在地上。

我没捡。

“你要不要作念亲子决然？”

周晚棠从包里拿出一根头发。

“这是我妈的头发。她旧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一定要找到妹妹。”

我蹲下去捡手机。

手抖得按不了键。

知夏在这时候打回电话。

“知意，你在哪？”

“派出所。”

“何如了？”

“姐。”

“嗯？”

“我可能找到亲生父母了。”

电话那头恬逸了三秒。

“是周晚棠？”

“你何如知谈？”

“因为你哥刚才告诉我了。他说周晚棠前几天找过他，问你是不是领养的。你哥没承认。”

“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走了。”

怕我走了。

是以瞒着我。

就像瞒着屋子的事。

就像瞒着我不是亲生的。

每一个东谈主都在替我作念决定。

姜知远怕我离开，是以不说。

姜知夏怕我伤心，是以不说。

徐婉清怕我发现，是以扎我头皮——等我头发掉光了，就没东谈主会发现我和周晚棠长得像了。

“知意，你回首，我们迎面说。”

“姐，我今晚不且归了。”

“你去哪？”

“南京。作念亲子决然。”

第八章

南京的亲子决然机构三天出扫尾。

这三天，我住在酒店，关了手机。

不是不念念关联任何东谈主。

是不敢。

我怕知夏打电话说“你快回首”。

我怕姜知远发音讯说“你经久是姜家的东谈主”。

我怕周晚棠说“扫尾出来了，你是”。

更怕她说“扫尾出来了，你不是”。

第三天上昼，周晚棠敲了我的房门。

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你我方看。”

我拒绝。

敷陈上写着：不摈弃亲子干系。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以，我简直是你妹妹。”

周晚棠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我找了你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

从她六岁运行，就知谈我方有个妹妹丢了。

而我，二十五岁了，才知谈我方还有个姐姐。

“爸妈呢？”

“妈旧年走了。爸在故乡，体格不好。”

“他知谈我吗？”

“知谈。他一直在等你且归。”

且归。

回何处？

南京？

可我的家在江城。

在姜家阿谁堆满杂物的斗室间里。

在知夏每天早上给我买的豆乳油条里。

在姜知弘远嗓门的“知意，你哥回首了”里。

也在徐婉清那七年的梳子里。

“我念念见见爸。”

“好。”

周晚棠开车带我去南京郊区。

一栋老屋子，院子里的菊花开了。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东谈主坐在轮椅上。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手里的杯子掉了。

“你……”

“爸。”

我喊不出来。

这个字太目生了。

“长得真像你妈。”

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念念你”，不是“抱歉”。

是长得真像你妈。

“你妈走的时候，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我没用，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如故晚棠犀利。”

“爸，我不怪你。”

我也不知谈我方为什么说出这句话。

也许因为我从来没念念过要找亲生父母。

也许因为我心里，姜知夏的姆妈才是我妈。

阿谁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姆妈最安逸不下你”的女东谈主。

“你过得好吗？”

老东谈主看着我，羞耻的眼睛里有泪光。

“好。”

我说了谎。

我过得不好。

我的头皮全是疤。

我被我嫂子扎了七年。

我家的屋子不在我名下。

我哥到咫尺都没给我打一个电话。

但我不可说。

“那就好。那就好。”

老东谈主雷同着这句话，眼泪流进皱纹里。

周晚棠递纸巾给他。

“爸，知意累了，让她休息会儿。”

“对，对，休息。你住哪？”

“酒店。”

“住什么酒店？家里有房间。你妈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我随着周晚棠上楼。

推开门。

粉色的墙纸，米白色的床。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布娃娃。

“姆妈每年都给你买一个新娃娃。她说你小时候最可爱娃娃。”

我提起那只娃娃。

标签还在。

二零二三年。

妈走的那一年，她还在买。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周晚棠瞻念望了一下。

“她说，告诉知意，妈不是不要你，是妈没看好你。”

我抱着那只娃娃，泪终于掉下来。

正本我从来就不是被遗弃的。

是我我方走丢了。

手机革新。

知夏打来的。

我接了。

“知意，扫尾出来了吗？”

“出来了。是亲的。”

电话那头千里默。

“姐。”

“嗯。”

“我要在南京待几天。”

“多久？”

“不知谈。”

“你哥疯了。”

“什么兴味？”

“他把徐婉清打了。在警局。咫尺被拘留了。”

“什么？！”

“他今天早上知谈你去南京作念亲子决然，平直冲到警局，掐着徐婉清的脖子问她是不是早就知谈你不是姜家的东谈主。徐婉清说是，还说她扎你等于因为你不是姜家的东谈主，扎了不深嗜。你哥听完就动了手。”

我捏入辖下手机的手在抖。

姜知远。

阿谁不准我搬出去的哥。

阿谁说“你嫂子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哥。

阿谁知谈真相后第一个打给徐婉清的不是我，是问他妃耦“为什么”的东谈主。

他打了徐婉清。

因为他妹妹不是亲生的，是以被扎了七年不深嗜？

如故因为他终于执意到，这七年他一直在替凶犯谈话？

“姐，我哥会被关多久？”

“不知谈。徐婉清说要告他挑升伤害。”

“她好兴味告？”

“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挂了电话，看向周晚棠。

“我要回江城。”

“咫尺？”

“对。”

“但是爸——”

“姐。”

这是第一次迎面叫她姐。

周晚棠呆住了。

“帮我跟爸说，我且归向理完事情，赶快回首。”

“不停什么？”

“把该拿的拿回首。把该还的还且归。”

第九章

六个小时的高铁，我回到江城。

平直去警局。

姜知远坐在拘留室里，脸上有伤。

看见我，他站起来。

“知意，扫尾出来了？”

“嗯。”

“是亲的？”

“是。”

他肩膀塌下去。

“是以你找到你亲姐了。”

“找到了。”

“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哥。”

我盯着他。

“你打了徐婉清，是因为她扎我，如故因为她扎的是‘不是姜家的东谈主’？”

他没回答。

“你回答我。”

“都有。”

都有。

我闭上眼。

“哥，我经久是姜知意。但我需要知谈，这七年，你到底有莫得怀疑过她？”

姜知远垂下头。

“有。”

“什么时候？”

“第二年。你头上运行掉头发。你说头皮疼。我问婉清，她说你学习压力大。”

“你就信了？”

“我找了医师。医师说是皮炎。”

“你没看过她的梳子？”

“看过。窗明几净。”

因为她每次扎完都不停掉了。

“其后呢？”

“其后你大学毕业，找了责任，看起来没什么事。我就以为是我多念念了。”

以为是我方多念念了。

是以我疼了七年，他“以为”了七年。

“哥，我不怪你。”

“简直？”

“简直。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以为’了。”

我回身要走。

“知意。”

“嗯？”

“屋子的事，知夏跟你说了？”

“说了。”

“那套房，我照旧在办手续了。过不到你名下，我就卖掉，钱平直给你。”

“无谓。”

“什么？”

“屋子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妈留给姜家男儿的。我不是。”

姜知远呆住了。

“你——”

“哥，你听我说完。我找到亲妈了。但她旧年走了。她给我留了一间房，在南京。那才是我的。”

“你这是要跟姜家划清规模？”

“不是划清规模。是把不属于我的还且归。”

门口授来脚步声。

姜知夏来了。

她看见我，眼眶通红。

“知意，你不认我了？”

“姐。”

“你叫我姐，但你刚才说你不是姜家的男儿。”

“我是姜家的男儿。但不是亲生的。这两件事不窒碍。”

“那为什么不要屋子？”

“因为那不是我的。妈给我，是她不知谈法律上我给不了。她知谈的话，会把屋子留给你。”

“我不需要屋子。”

“我也不需要。”

姜知夏哭了。

“你是不是找到亲姐了，就不要我了？”

“姜知夏。”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你从小给我洗穿戴，教我写功课，替我挡我妈的扫帚。你是姐，经久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从新运行。用姜知意的名字，但不是姜家养女的身份。是用——”

我顿了一下。

“是用我我方挣来的身份。”

姜知夏抱住我。

“你像你妈。”

“哪个妈？”

“两个都像。”

我在她肩膀上笑了。

手机响了。

周晚棠发来音讯：“爸说让你别忘了带娃娃回首。”

我恢复：“没忘。”

昂首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东谈主。

顾衍之。

阿谁甲方客户。

他何如在这？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献袋。

“姜知意。”

“顾总？”

“我传闻你的事了。”

“什么事？”

“你被嫂子扎了七年。你哥打东谈主被拘留。你来南京找亲姐。”

“你从哪传闻的？”

“你共事刘婷。她说你请了三天假，我问她何如了，她就告诉我了。”

刘婷阿谁大嘴巴。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这个。”

他掀开文献袋。

内部是一份公约。

“我们公司新项策画法律参谋人公约。年费五十万。”

“什么兴味？”

“兴味是，你可以寂静了。无谓住你哥家，无谓靠任何东谈主。你有能力奉养我方。”

我看着那份公约。

五十万。

责任四年，从来莫得一年挣过这样多。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的提案逻辑很澄澈。何况——”

他看着我。

“我前女友也被她嫂子扎过甚皮。”

“什么？”

“亦然针。亦然梳子。亦然好几年。”

这个宇宙何如这样多变态？

“她其后何如不停的？”

“报警。她嫂子判了一年。”

“然后呢？”

“然后她嫁给了我。但她头发一直没长回首。”

顾衍之说完，看了看我的头顶。

“你要不要试试植发？我有知晓的医师。”

我忍不住笑了。

“顾总，你这是谈责任如故倾销植发？”

“都谈。”

我把公约签了。

“谢谢。”

“无谓谢。下周一来上班。”

他走了。

姜知夏凑过来。

“这男的谁？”

“客户。”

“他对你有兴味。”

“别瞎扯。”

“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看你哥的限量版手办一模一样。”

我翻了个冷眼。

走出警局。

阳光很好。

我摸了摸头顶。

那些疤还在。

但今天早上，周晚棠给我梳了头。

不是枣木梳。

是气垫梳。

莫得针。

她梳得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姐。”

“嗯？”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梳头好不好？”

周晚棠的手停了一下。

“好。”

“梳到我头发长出来。”

“好。”

“梳到我不念念梳为止。”

“好。”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十年来第一次，合计头皮不疼了。

第十章

徐婉清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

她坐在被告席上，剃了秃头。

头发是她我方剃的。

看护所说她进来第一天就条目剃秃头，根由是“头发太长了不舒适”。

但我合计不是。

她是在效法我。

我头顶的疤，长不露面发的地方。

她用这种神情告诉我——你看，我跟你一样了。

法官宣读判决。

挑升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

徐婉清莫得上诉。

她走出法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姜知意。”

“嗯。”

“你的头发会长出来的。”

“我知谈。”

“我的也会。”

“那是你的事。”

她笑了。

和那天在厨房煮馄饨时一样的笑颜。

“你知谈我为什么扎你吗？”

“因为我不是姜家的亲生男儿。”

“不全是。”

“那是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抵挡。”

我呆住了。

“你第一次合计头皮疼，没问我为什么。你掉了头发，以为是压力大。你去看医师，医师说皮炎你就信了。你从来不念念念念，一个闲居东谈主每天梳头，为什么会疼？”

“你在怪我？”

“我怪你太乖了。你乖乖让我扎了七年。你让我合计，我作念什么都可以。”

保安把她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说的对。

我太乖了。

从小到大，听姜知远的话，听姜知夏的话，听徐婉清的话。

她让我坐下我就坐下，她让我喝牛奶我就喝牛奶。

我把所有的“不对劲”都归结为“我念念多了”。

如果第一次头皮疼，我就去看皮肤科，让医师作念头皮镜检，那些针眼早就被发现了。

如果第一次徐婉清夜深进我房间，我就高声喊出来，我哥不会不信。

如果第一次嗅觉牛奶有问题，我就不喝，拿去化验——

可我莫得。

我遴荐了隐忍。

因为她是嫂子。

因为她是家东谈主。

因为我不念念让家里吵架。

因为我合计说出来也没用。

七年。

我亲手把我方送进了她的针下。

周晚棠在门口等我。

“何如了？”

“没事。”

我上了车。

“去火车站。”

“回南京？”

“嗯。”

“爸今天精神可以，说要给你炖鸡汤。”

“好。”

车开出法院，途经姜家那栋楼。

我按下车窗，看了一眼。

三楼，厨房的灯亮着。

是知夏。

她搬进来住了。

她说：“屋子在你名下之前，我替你看着。”

我说：“无谓，屋子是你的。”

她说：“姜知意你再空话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说：“姐，你一个当安分的，谈话这样暴力。”

她说：“教的是一年齿，无谓好意思丽。”

车开远了。

姜家的楼越来越小。

周晚棠倏地说：“知意，你恨她吗？”

“恨。但恨没用。”

“那什么有效？”

“植发。”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到了南京。

爸简直炖了鸡汤。

灶台上还有一锅红烧肉。

“你妈以前最爱吃我作念的红烧肉。你也尝尝。”

我夹了一块。

肥而不腻。

“厚味。”

“厚味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爸。”

“嗯？”

“下周我要回江城上班。”

“上什么班？在家待着。”

“我签了公约，不去要赔钱。”

“赔些许？”

“五十万。”

爸千里默了。

“那你如死去吧。”

晚上，我躺在妈的房间里。

床头柜上摆着她二十二年来买的每一个娃娃。

我一个一个提起来看。

二零零一年的最旧，布都洗白了。

二零二三年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兔子。

我把兔子抱在怀里。

手机响了。

顾衍之发来音讯：“周一早上九点，别迟到。”

我回：“知谈。”

他又发：“你头发何如样了？”

我回：“还没长出来。”

他发：“我帮你约了植发医师，周六上昼十点。”

我回：“顾总，你这是关爱职工如故关爱我的头发？”

他发：“都关爱。”

我没回。

锁屏。

灯关了。

黑私行，我听见爸在近邻房间咳嗽。

周晚棠在楼下打电话，声息依稀传上来。

“妈，知意回首了。她很好。你安逸。”

我闭上眼。

头顶的疤还在疼。

但这一次，我知谈疼的原因。

来日，去病院。

后天，去上班。

大后天，去植发。

下个月，去告徐婉清民事索赔。

再下个月，用补偿金给爸换个新轮椅。

再再下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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